关于海子,燎原曾有一个恰切的评价:“海子,就其本质而言,正是这个意义上一匹四趾摁着泥土,从大地上腾起的野蛮的豹子,一只五脏俱裂而咆哮着扑向太阳的血淋淋的豹子。”(1)这一句常常萦绕在耳畔,这只黑豹带着思绪奔向那辽远的诗歌语言的绝妙海洋。
这只豹子……一路向西,一边思考一边飞奔,途径古巴比伦、耶路撒冷、古希腊,直至古埃及。若把埃及的金字塔比作是通往太阳的阶梯,海子则在此驻足,登上天梯,遁入太阳。
海子已成为一个诗歌时代的象征:“他的诗歌理想,他营造的独特的系列意象,他对于中国诗歌作出了创造性贡献——把古典和现代精神、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乡土中国和都市文明进行了成功的融合,以及对于诗歌的虔诚和敬畏。”(2)
海子走后,2001年的春天,“人民文学诗歌奖”令很多人诧异的授予了海子。此时对海子的认可,也正是对一种新的诗学精神的认可。
早期海子研究多是对海子事件及其创作的总体研究。进入21世纪,海子研究热潮再起,走入第二阶段,研究终从海子之死转向诗歌文本研究、从诗歌总体概况转向单篇文本研究。但几乎没有学者对其诗歌的命名进行细读研究,本文从海子诗歌命名的发生出发,考察诗人对诗歌命名的思考与安置,用新批评方式对海子诗歌命名进行解析。
新批评是一种地道的作品本体论,它以语境、意义含混、反讽、隐喻、张力等为触手,剖析诗歌命名与语言、词汇、节奏、结构等诸多因素合体的诗歌发生之前或之时的灵感与意义,来破解海子的独特语言,寻找其魅力的根本所在。
一、诗歌命名的发生
海子选择了1989年的春天(3月26日),在山海关卧轨,彼时带了四本书:《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他在六年的时间里,超速写作,写下了近三百首抒情短诗、一幕诗剧《太阳·七部书》和一部仪式剧《弑》,还有没来得及展开的断章、札记,以及他的诗歌理论。25岁卧轨的“天才诗人”,像一颗光芒熠熠的流星划过20世纪80年代中国诗坛暗淡的天空,他身后留下的是300万字的手稿和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遗言:“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康拉德小说选》
海子如诗一般的生命,书写下什么呢?在诗里,看不到海子孤苦无助的叹息、眼泪,更看不到海子临走前决绝的呐喊。相反,他的诗书写美好与温馨:《麦子熟了》,然后《写给脖子上的菩萨》,在《日出》看到《长发飞舞的姑娘》过着《幸福的一日》,《葡萄园之西的话语》:带着《四姐妹》在《桃花时节》感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此外,还有震撼的惊奇:诗人手捧《亚洲铜》站在《喜玛拉雅》山颠,酝酿《太阳·弑》写给《阿尔的太阳》我的瘦哥哥凡高,与《诗人叶赛宁》和《尼采,你使我想起悲伤的热带》,于是将《不幸——给荷尔德林》并谈论着《敦煌》,最后《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祖国,或以梦为马》,诗人带着忠诚去建筑祖国的诗歌语言……;近三百首抒情短诗和七部长诗,处处透露着罕见才情与卓越品质。那么写作、诗,让海子感受到了幸福吗?这些温暖又奇特的诗能救赎海子于现实两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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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手稿:麦子熟了
诗的本质在于诗中,诗的本质又发生于诗歌命名之时。诗是一种文学体裁,分行、押韵或不押韵,这些是外在形式,诗歌命名更像是诗内在本质的统帅。
海子写诗,也写自己的诗学文论《诗学:一份提纲》,他在文中写道:“我恨东方诗人的文人气质。苍白孱弱,自以为是。他们隐藏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之中。他们把一切都变成趣味,这是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比如说,陶渊明和梭罗同是归隐山水,但陶重趣味,梭罗却是对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极大的珍惜和关注。这就是我的诗歌的理想,应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这是中国诗歌的自新之路。”(3)
海子选择的诗歌自新之路是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深受西方诗学文论的影响。在海子的诗中,始终有着一种古典浪漫主义情结,同时又将它扎根于中国本土的麦地、村庄。海子写下的短诗、史诗,这些奇特的诗歌命名是如何发生的?来看一下海子所喜爱的诗人和他诗学思想形成的源起。
海子推崇的都是西方诗人,他的文论《诗学:一份提纲》中将他心中有资格的诗人、艺术家、思想家、小说家归入太阳家族谱系,将诗人和作品划分为三级。
第一级,是那些光华四射的天才型诗人:雪莱、叶赛宁、普希金、荷尔德林、爱伦·坡、马洛、克兰、狄兰、韩波,以及凡高、尼采等(4)。这些都是天才诗人,但又都是短命天才,是那种把造化赋予一个艺术家一生的能量压缩在短短的数年内疯狂挥霍的非凡之人。“他们的疯狂才华、力气、纯洁气质和悲剧性命运完全是一致的。他们是同一个王子,诗歌王子,太阳王子。他们悲剧性的抗争和抒情,本身就是人类存在最为壮丽的诗篇。诗中之诗。他们美好的毁灭就是人类的象征。”(5)海子最热爱的就是这一类型的诗歌生命,他曾写道:“在《太阳》第一篇中我用祭司的集体黑暗中创作来爆炸太阳。用泰西王子的才华和生命来进行爆炸太阳。我不敢说我已成功。我只想呈现生命。我珍惜王子一样青春的悲剧和生命。我通过太阳王子来进入生命。因为天才是生命最辉煌的现象之一”。(6)
第二级,是高出于王子之上的“终于为王”者,是“伟大的顶峰”。进入这一级的是米开朗琪罗、但丁、歌德、莎士比亚这极少一类。他们身上不存在“天才”这一概念的表述,体现的是父性的纪念碑式的创造力,完型能力,亦即“亚当型巨匠”。这类人身上具有父性创造力和对原始生命力稳健的控制能力,“他们不像天才型那样偏执于自身原始力悲剧性生涯与存亡、天才与魔鬼、疯狂创作与毁灭、欲望与死亡、血、性与宿命”(7)……等不能自拔,他们把浪漫的抒情主体、原始的生命力和古典世界的背景相融会,通过对繁杂的材料元素的周旋及彼此间冲突的强有力的控制,使之在史诗宏大的场景中,实现造型上的匀称与完整,最终呈示纪念碑式的、有悲剧感的壮丽人格。“我写下了冗长琐碎的诗行,参见《土地》。”(8)
第三级,也是最高的级次,则是非个人能力所能实现的那种人类集体回忆或造型。海子将之概括为:
(1)公元前2800年—前2300年 金字塔(埃及);
(2)公元4世纪—14世纪 敦煌佛教艺术(中国);
(3)公元前17世纪—前1世纪 《圣经·旧约》;
(4)更古老的无法考察不断恢宏的两大印度史诗和《奥义书》;
(5)公元前11世纪—前6世纪的荷马两大史诗(希腊);
(6)《古兰经》和波斯的一些长诗汇集。(9)返回搜狐,查看更多